走進合歡山(上)

走進合歡山(上)

車子快速行駛在水沙蓮高速公路上,我看著窗外迎面而來的九九峰,鋸齒狀的連綿山峰間已是一片翠綠,生機於大地震後的荒涼中破土而出,我們經過一個又一個的山洞,回憶也在忽明忽暗間穿梭;這次要進入台灣的中心,再蜿蜒向上三千公尺,目的地是合歡山,我的第一個百岳,拜訪最多次的百岳,最親近的百岳。

我們沿著眉溪走上台14線,沈浸在咖啡香及音樂聲中讓心中的期待在三千公尺的爬升中醞釀剛剛與埔里鎮上的樂悠遊咖啡店老闆告別,慶幸在逐漸褪色的大學回憶中,在當地還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作爲每次合歡山之旅的起點或終點。車子緊貼著山壁前行,左側的舊屋舍錯落安置在溪谷邊,融合進灰色的天空中,終年不散的雲層滯留住小鎮時光,卻無法停止我臉上的歲月變化;隨著河谷漸漸隱沒,我們在山壁間以之字形蜿蜒上行,來到了小型但充滿煙火氣息的霧社聚落,經過莫那魯道紀念公園,路過街邊的紅豆餅店,許多熟悉卻模糊的身影再度浮現

靠左駛入台14甲線後,山連著雲雲連著山,綿延不絕地將我們包圍,但光禿的邊坡與交纏的電線卻不停蠶食著天際線曾是「清新空氣任君取,境地優雅是仙居」的清境,如今充滿美麗又心碎的景象。繼續往上,在海拔兩千公尺的深山之處,人們生活的蹤跡漸漸隱沒,只見翠峰派出所獨自駐守在森林中;車子轉彎進入一條對折的窄小山路,忽然間,遠方的奇萊連峰赫然出現在眼前,巨大的黑色山影半隱半露於雲層之間,與陽光一同深深穿透了雙眼與內心。當越過海拔三千公尺的昆陽時,低矮的玉山箭竹取代了高大的樹林,肆意遍佈於合歡主峰,猝不及防地將我們淹沒;這片連綿的綠色波浪由西往東下流至深谷,撞擊到遠方高聳險峻的奇萊北峰,湧起一陣陣白色雲海,我們正自由漂浮於無邊際的天地之中。

從海拔400公尺的埔里山城,一直到海拔3,250公尺的合歡山武嶺,十多年來的時光碎片沿路灑落,那些不願億起的沉澱在灰色溪谷,令人想念的隱藏在雲霧山林,想被珍藏的曬在金色草原,已經逝去的消融在白雪山頭;我的一部分融入地景,地景的一部分成為我,每次回來時,彼此經過四季遞嬗的面孔將再次交疊,共同產生新的樣貌。

來往合歡山的公路,承載許多人的期待及共同回憶,更交織著數個世代的足印。三百多年以前,原住民賽德克族最早踏足此地,他們天羅地網的獵徑分佈於南投山區,後來更跨越了奇萊山脈來到花蓮,在當地發展成太魯閣族。1895年台灣割讓予日本後,日人與原住民間流血衝突不斷,經過數次的入山探勘,時任總督於1914年發動太魯閣戰役,從合歡山及花蓮展開大規模的夾擊行動,最終控制了整個山區;此後,日本政府花了逾二十年的時間,於1935年開通從花蓮港廳(今花蓮市)到臺中州霧社(今南投霧社)的「合歡越道路」,沿途設置駐在所、交易所及教育所,後期更出現登山俱樂部。

1945年國民政府收復台灣後,考量經濟發展及軍事需求,公路局以合歡越道路為原型,規劃從台中東勢到花蓮太魯閣的橫貫公路;在近四年的時間裡,退輔會動員逾萬員榮民一鏟一鏟地開鑿,前後犧牲225人,終於在1960年完成台灣第一條穿越中央山脈的東西橫貫公路。公路分為主線、宜蘭支線及霧社供應線,在連接東勢及太魯閣的台8主線上,可以由梨山經台7甲線北上至宜蘭,或從大禹嶺由台14甲線南下至霧社;這些以中央山脈為圓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的道路上,遍佈著許多退役軍人的果園村鎮,原住民大大小小的聚落,以及日人留下的舊時遺跡。

昔日的賽德克族、太魯閣族、日本人、榮民、戰犯、青年團們,在生存及掠奪間,用混雜著汗水和鮮血的雙腳,走出這一條路;今時的學生、單車手、登山客、旅人們,渴望於體驗及挑戰生命,於是踩著雀躍又堅定的步伐,踏上同一條路。我們以不同的心情及速度,為了不同的目的,走在這條跨越時空的道路上,進入山林。

明天,我們將進一步深入合歡山中,在車子無法抵達的地方,必須用自己的雙腳去探索;大家下榻在清境農場的民宿,晚餐準備享用熱呼呼的火鍋,讓身心都能好好適應高海拔的氣候。日落前,朋友們漫步於附近的茶園,周圍一片寧靜,可以聽見石頭路上喀噠喀噠的腳步聲,樹上的啾啾鳥聲,彼此窸窸窣窣的說話聲;當走進一條長長的上坡路時,我的呼吸逐漸急促,心跳也開始加速,我停下腳步,享受這熟悉且懷念的感覺,彷彿胸中有鼓聲隆隆作響,正在呼應山林的召喚。